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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鲁迅:《好的故事》,好在有让人心动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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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读《好的故事》,眼前出现的总是一个老的鲁迅,老到“在炉旁打盹”,他怎么还有梦可做?

现在才发现,那时的他才44岁,44岁……44岁,刚刚进入中年而已,甚至还不及现在的我的年龄,还会有青春的尾巴尖在摇晃,还会有梦的……

1925年1月28日,农历乙丑年正月初五。

鞭炮的繁响还在四近,或许其中偶尔还会有一声大的闷响,并非送灶时才有的——生活在民国时代的人们似乎永远都沉浸在旧历的新年中。

在这个煤油灯昏暗的昏沉的夜,44岁的鲁迅靠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当然可以是《初学记》,也可以是顺手拈来的任一本。

香烟已经燃尽,烟草的烟雾想亦散尽,在半睡半醒间,他遇见了一个“好的故事”。

01

诗人鲁迅所记的“故事”首先是“旧事”,是旧梦。那天的“很美丽,幽雅,有趣”的新梦就是由它触发的。

他写到一次坐船过山阴道的经历。一条有记忆的河依稀在诗人的记忆里流淌。

河的记忆是繁复的。

凡两岸诸影诸物,若天、云,若树、竹,若鸡、狗,若新禾、野花,若衣裳、蓑笠,若茅屋、塔和寺院,若村女、和尚、农夫和村妇,尽皆被河写入记忆,连同日光、萍藻与游鱼。

如果我们有一双俯瞰人世的眼眸,我们可以发现河可以映照更多的物,从而找到这条河更多的记忆,甚至茫茫十方,大千世界皆可成为这河的意识。

河的记忆又是变动不居的。

岂止每一打桨,风的每一吹拂,水的每一流动;还有乌桕在深夜落子,咚地荡起一圈圈涟漪;村女从河边捞起水淋淋的衣裳,水泡丰富地泛起;黄狗伸出舌头舔水,震荡出细小的波纹……一切都让河动。

一切动又被河记录,一切静又被河扰动。所以诸影诸物,不停地变形,回复,再变形,再回复,永不停歇。

他们在河中的映像是黑黑的,边缘却散发出水银色的高贵的芒,像镶了水银色边的夏云头,这是任何人工也PS不出来的点亮边缘的效果。

02

于是,梦里的故事从这里展开:

万颗奔星辐散,一如人以光速投奔天河所见;一天云锦铺开,恰似时间无始无终绵延所得。

这是一篇没有故事情节的故事,虽然篇幅长到无限,但只有迷幻的背景存在。

还是一条河,和诗人经过的所有河相似,不单山阴道旁。

还是花,村女,塔,狗,茅屋和云。河流把夹岸的一丈红的倒影舞动成泼剌奔迸、声形俱动的红锦带,织进村女,塔,狗,茅屋和云,然后全体解散,然后再织。

在梦中,诗人终于获得了俯瞰世界的眼睛——“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如果诗人就此讲述给人听,那些情节一定会“美丽,幽雅,有趣”的。

比如一个村女在河边浣衣,随手植下一丈红,多少年后大红花和斑红花点燃了河岸,美丽一如村女当年的心情。

比如一个小和尚披簑带笠走到河岸汲水,木筲搅动了水里塔与伽蓝的倒影,那宁静如同江南的斜风细雨。

再比如……

可是好的故事没有机会展开情节了,因为“忽魂悸已魄动”,如掷大石入水般,诗人的梦被惊醒——还是觉时的灯与昏沉的夜,眼前只剩几点虹霓的碎影。

好的故事仅有一个美丽的开头……

03

《好的故事》在解说刹那与永恒。

三十几岁的鲁迅蜗居绍兴会馆时,埋头碑版,一定读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不然他怎么能那么生动地写出一条河流的刹那改变,转瞬而逝呢?

当然,他也可能读过布莱克的这首诗:

一粒沙子看出世界,一朵野花里见天国。在你掌里盛住无限,一时间里便是永远。

不然,那条河怎么又盛放那么多永恒的事物的倒影呢?

当然,他也可能没读过《金刚经》,没读过《天真的预言》。他的《好的故事》完全源自他善感的心灵与对人类的悲悯。

写《好的故事》后又11年,1936年的一个夜里,鲁迅好像突然从大病的“无欲望状态”中挣脱,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了动作的欲望……。

写下这段文字时,鲁迅先生已临近生命的终点,但他还顽强地“存在着”,推动他“在生活”,“将生活下去”的不是个人的求生欲,而是“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所以他在44岁上做了一个好梦,梦里的人、事、物、景都美丽异常,既像初逢又似旧识,让他怦然心动。

那条河既是他包容万物的心灵的象征,又是让他无限想往的彼岸。那种种美让他想到了远方和人类,让他相信有很多美丽的故事可写——虽然进行着的昏沉的夜打断了故事的进程。

相信,这位写《好的故事》的诗人,若再生于他魂梦相牵的河岸,一定会赓续完很多“美丽,幽雅,有趣的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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