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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书写的故事,都是「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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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里总是会发生故事。」

台湾中山大学马华文学研究专家张锦忠教授如此评价黄锦树。

黄锦树是何人?

▲黄锦树 台湾《联合报》

他是马来西亚华文文学作家,年少出名,同时也是一名文学研究学者。他狂妄不羁,惹来一堆骂名。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国文学研究学者王德威称黄锦树「后生可恨」,简直就是个「坏孩子」。

1967年,这个「坏孩子」出生于马来西亚最南端的柔佛州,黄锦树祖籍福建南安,80年代,他赴台湾大学读书,此后便留了下来。他如今任教于台湾暨南大学,定居台中南投县。

柔佛、福建、台湾,黄锦树的三个家乡,都处在季风带上,终年气候温润潮湿。于是,他书写的故事,也都是「湿漉漉」的。

自1993年写下《落雨的小镇》,黄锦树的「雨」就没停过。

黄锦树在这篇小说中讲到:

「雨声是回忆和怀旧的原初形式。」

《雨》是黄锦树在大陆出版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上一本《死在南方》,遗憾未能以原貌与大陆读者见面,多少有些让人遗憾。《雨》完整到来,能够让大陆读者更加了解黄锦树,了解马华文学,了解南方之南的乡愁记忆。

▲《雨》作者:黄锦树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时间:2018

01.

「犯法的实验」

黄锦树从来不写长篇小说。

他在与另一个马华文学作家黎紫书的对话中,说道:

「长篇是个假问题,是否写得好比是否写得长重要……篇幅如果没有相称的想像视野和思辨的深度做支撑,价值或许还不如短篇。」

▲黎紫书,新生代马华文学代表作家之一,曾多次获得「花踪文学奖」,她的首部长篇小说《告别的年代》已引进大陆。《星洲日报》高级摄影记者郑霹麟

可是读黄锦树的短篇小说,有时却比读一本长篇还要疲惫。他写的一片叶子里,会有一整片树林;他写的一根羽毛里,能看到整只鸡;他写的一滴雨水里,人能走过好几个轮回。

《雨》就是这样的作品。这部小说集收录了十五篇黄锦树2013年以后的作品,它们是彼此独立,但又仿佛彼此联系,形成了一个长篇。

第一篇《仿佛穿过林子便是海》,看不清黄锦树的脉络安排,时空穿插突然,人物交替频繁。他到底想要说什么?穿过什么林子?海是哪片海?

黄锦树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他只是说:

「过去,重要都在过去。」

整本《雨》,黄锦树都在讲过去的故事。于是,这第一篇独立小说,就成了整本书序言一样的存在。

文中的「你」是故事,也是讲故事的人。「你」是被「被历史遗忘的群体」,也是现实的一尾游鱼。「你」在故乡里扎根,也在路上飘荡。

▲马来西亚乡村 邱文成

接下来的的十一篇,可以看做《雨》的正文和它的番外。

其中,「雨」八篇是正文,有线索串联的长篇。黄锦树像给绘画编号一样,把这八篇定名为作品一号、作品二号、作品三号……

每一号作品里都有一个叫「辛」的人。

辛可能一开始就死了。

在作品三号《水窟边》中,辛溺毙在井里。阿土一家期盼辛能够重生回母胎,所以一直生孩子,但是始终不是辛。在作品五号《龙舟》中,外孙回到故乡,外公把他看做「是重新投生」的辛。作品六号《沙》中,「辛」这个名字没有出现,但是「辛」的生活习惯烙印在了仅存活着的父亲阿土心里。

辛也可能看着别人死去。

在作品二号《树顶》中,父亲在雨夜划船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在作品四号《拿督公》中,妹妹在睡梦中被老虎吃掉了,然后日本人来了,杀了好多人。在作品七号《另一边》中,辛在父母与陌生人的交谈中入睡,醒来父母就都失踪了。在作品八号《土糜胿》中,阿土意外过身后,辛和母亲阿土嫂还有妹妹相依为命。

唯独剩一篇作品一号《老虎,老虎》,一家四口俱在,辛没死,也不用看着任何人死去。而作为「雨」八篇的第一篇,《老虎,老虎》几乎每一个细节都预示着后来七篇的故事走向。

剧作家朱天文在《雨》的序言里总结,「雨」八篇是黄锦树思想和血统的「变奏、分岔、断裂、延续」。他在有限的时空画幅,在无孔不入的「眼睛」里,尽可能地铺展。

▲朱天文,台湾作家、剧作家,与台湾导演侯孝贤合作多部作品,2015年,以《刺客聂隐娘》,入围第25届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

精悍的文字迅速挑起情绪,就像热带橡胶林里的暴雨,来得迅猛又热烈。尽是原始的欲望,尽是裸露的现实,也尽是徒有的高潮。

尔后的三篇,侦探小说一样的《后死》,黄锦树达到了幻梦的极致;自我综述一样的《小说课》,黄锦树又回到现实的角色扮演;最后一篇《南方小镇》,一切的谜底揭开,「归土,南洋,侨乡,故乡」,黄锦树用一个半岛华人的人生轨迹做后记,完结大雨滂沱中最深处的乡愁记忆。

整部《雨》,是短篇小说的叙事,也是黄锦树独特的衍生长篇,错综迷离,粘稠沉重,令人惴惴。就像暴雨后的橡胶林一样,「胶汁被水迹吸引而沿着树皮呈网状满开,而不是顺着胶刀在树身上划出的胶道」。

而这一切的复杂诡奇,最初不过来源于黄锦树实验性的设想:

「设想一家四口,如果其中一个成员死去,剩下来的人会怎样继续活下去?如果每个成员都死一次,也即是每回只少一人,得四篇。如果每次少两人……」

朱天文感叹黄锦树的「雨」试验「挺犯傻的」,但是「下得比创世纪那场雨还大」。

02.

失踪-搜寻模式

整部《雨》的叙事,要么突然行进到某个节点又再退回来,要么就直接插入古早的历史片段。仿佛迷宫一样,深入其中,让人摸不出头绪。但却总有出路,能够按图索骥,在人物和情节的碰撞中,勾勒出马来西亚胶林深处华人家庭的聚散与记忆。

读书的人在书中搜寻情节线索,书中的人,也在搜寻历史轨迹。

黄锦树叙事惯用「失踪-搜寻」模式。《雨》从开篇就是明晃晃地「失踪-搜寻」,「你」在寻找和「她」失落的情感片段过程中,不断回忆起「你」和「她」曾一起在寻找别人的经历。历史一页一页翻过,都是在失踪,也都是在搜寻。

到了「雨」八篇,每篇至少死一个人。活着的人都接受不了现实,于是就当往生者还健在,顺着其活动轨迹,一点点把往昔找回。似乎只有这样,辛、妹妹、阿土、阿土嫂,一家四口就能团聚。

「失踪-搜寻」这个模式,早在黄1990年的出道之作《M的失踪》就已经出现了。故事说的是,化名M的作家发表了一个英文长篇小说,在圈子里引起了轰动,人人都在寻找M?他们从郁达夫起,一个一个顺着筛选了过去,最终没有结果,没有人知道M是谁。

而后来在《死在南方》里,黄锦树确实写了郁达夫身死南洋的这桩悬案。他顺着郁达夫的文字踪迹,将他流落南洋之后的生活情况勾勒了出来。

南洋理工大学助理教授许维贤博士指出,黄锦树的「失踪-搜寻」叙事,「不是因为失踪了,叙事者才去寻找,而是叙事者的寻寻觅觅,导向小说人物的失踪(或复现),叙事者到最后也是失踪者」。

正如《M的失踪》中一个搜寻M的记者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也许不久后会有人发现我的『失踪』。」

黄锦树在他的另一短篇小说《大卷宗》中,说:

「在思索东南亚华人命运的同时,我将在时空中不着痕迹地消失,消失在历史叙述的边缘。」

这种消失是注定的,历史给黄锦树和他的父辈们造成了「生命的不确定性」。于是,他失踪在马来故土与华夏故国的尴尬交叠里。

台湾中山大学教授张锦忠在《马华文学:离心与隐匿的书写人》一文中,把这种「不确定性」表达为马华作家身份上的「隐匿与离心」。

他说:

「他们是他者中的他者。」

黄锦树用小说语言来表现这种「他者」的疏离感,以虚构的叙事符号、混淆逻辑的诗化语言和重复的情节安排再现了华人在异乡的身份认同障碍。

他没法用大白话来抱怨、抒发这种心理上的「不确定性」,只能把这一切彷徨化为小说,融进「失踪-搜寻」的命题作文中。

就像「雨」作品五号《龙舟》中外公说的话:

「这房子里发生的事,有的像梦,做的梦,却像是真的。我也常常弄混淆了。」

黄锦树的「失踪-搜寻」模式及文学化表现,是他在写作方式上的个性创见。同时也是他对自己文化身份的体悟,成为了他创作必然「结果」。

而「雨」这个符号意念,贯穿写作技法和深层内涵两层的意象,成为了黄锦树自然的、文化的、心理的「生态圈」。

一方面,「常年多雨」是黄锦树祖籍、出身地和现居地的气候常态,他借此来表现三个故乡的特质;而另一方面,他的雨就像一种半流体,厚重粘稠,不那么清澈明晰,不那么干湿分明,充盈在他所有的生活里,所有的感性和理性里。

03.

当写作成了历史的孤儿

黄锦树的《雨》并不好读,因为实在太容易串场,让人很难分清每一篇的人物到谁是谁。比如「雨」八篇里的「辛」,《后死》里的「L」和「M」,《仿佛穿过林子便是海》里的「你」和「她」。

而且,会让人分心的符号意向太多,比如一直都存在的那尾鱼形船,「人化形为鱼」,到底代表了什么?

在《小说课》中,小乙养的猫叫「暗暝」,这和黄锦树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窥视欲」有什么关系?还有,最重要的,黄锦树反复提及的「雨」,到底想要说的是什么?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甚至,由剧作家、侯孝贤的「亲密战友」朱天文写的推荐序也是一样,语言跳跃之大,让人难以跟得上节奏。这可能和「《刺客聂隐娘》是好电影,但是就是看不懂」一个道理吧。

这样的阅读状态,恐怕是黄锦树已经料到,甚至是有意为之的,连他自己都在采访中说:

「我比较喜欢复杂的形式,太简单的事物觉得没意思。」

对于大陆读者,如果想要了解黄锦树,可能还是得从《死在南方》开始。其中收录了国人曾经非常熟悉的狂热信仰,不过却把舞台换到了热带胶林深处。在熟悉的故事情节中适应了黄锦树的风格之后,再来读《雨》可能会好受些。

▲《死在南方》作者:黄锦树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07

黄锦树和他身后的马华文坛对于大陆读者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了。甚至于在黄锦树出生的马来西亚和成名的台湾,他也属于小众。

也难怪黄锦树在《雨》的跋中说:

「我们的写作成了历史的孤儿。」

黄锦树和马华文学的尴尬处境,一方面来自于马华文坛自身的问题。

黄锦树在博士论文中就批评道:「马华文学界关起门来自我陶醉,加官进爵」。如此「后生可恨」的尖刻评价,也让黄锦树成为众矢之的。再加上他的语言风格,更让个别老学究们看不惯。

王德威教授虽然称黄锦树为「坏孩子」。但他认为,别看黄锦树「坏」,他「坏」得有理。这就颇有些「看不惯还干不掉」的味道,令人恨得牙根痒。

▲王德威,文学研究学者、文学评论人,美国哈佛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讲座教授,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三联生活周刊

其实,黄锦树对于马华文坛的如此苛责,更多还是来源于对作家们「失语症」的焦虑。这也就把问题引向了马华文学尴尬处境的另一因素,即对华文文学里关于「中国性」的终极追问。

王德威在《坏孩子黄锦树》一文中指出,在传统马华文学中,「中国性」被外化成一种「恋物癖」:

「一方面将古老的文明无限上纲为神秘幽远的精粹,一方面又将其简化为充满表演性的仪式材料。」

这远非黄锦树幼年时从父辈口耳相传听到,以及青年时期漂洋过海所憧憬的故国文化。更不是马华文学之源——近代中国知识分子探索出来的新文学之道。

所以,王德威说:

「如何体认中文及中国在马华族群想像中的历史权宜性,并善加操作,从而确立马华文化本身的活力及多元面向,成为当务之急。」

这是新生代马华文坛的诉求,应该也是黄锦树语言洪流最终要汇入的河道。

黄锦树说过,他并没有写长篇小说的「野心」,因为没有价值。于是,他把「野心」全部放在了构筑「中国现代性」思考的长卷之中。透过传统马华文学对「中国性」的曲解,以及现实中马华文学的冷锅冷灶,黄锦树更深远地眼光其实是放在故国现代性转型的凋敝。

他要「把一百年的问题赶在十年里一次出清」,这实在是令人汗颜。

不知道许多年后,黄锦树会不会如《死在南方》中写的那样:

「在一个无风的夜晚,面对着一颗逗号苦苦思索,在涔涔的汗水中,猛然寻回失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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